在39岁这一年,邓巍巍做了一个“冲动”的决定:放弃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副教授的职务,举家回国。回国前,邓巍巍已经在美国度过15个春秋。

十年前,他的人生目标很纯粹:获得美国大学终身教职。在行内看来,在30多岁实现这一计划已是“功德圆满”,接下来意味着安定、稳固的教研生涯。而一想到将要面临波澜不惊的人生“下半场”,邓巍巍却突然有些害怕:“四五十岁是人生的黄金时段,真的要这样过吗?”

2016年10月底,天宫二号成功发射,他在美国刷朋友圈了解发射实况,而他的大学同学正在发射指挥大厅参与发射。一种难以抑制的失落感油然而生,“我不想做历史的旁观者,要做亲历者。”几个月后,他毅然踏上归国之路。本报记者近日采访了归国科学家邓巍巍,讲述他归国之后的生涯。

原本生于1977年的邓巍巍此刻应该在美国偌大的家中,过着有规律而安稳的生活,而不是出现在南方科技大学由过去老厂房改造而成的办公室内。父母在内的一家五口也不会挤在两室一厅的教师公寓里。

海外打拼

11月底的深圳,有了初冬的凉意。邓巍巍身着简单的毛衣外套,一条卡其色裤子,有些皱,还有些短,与他1.80米的身高显得有些不搭。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内容。一早,他就在办公室忙开了。

“回来这几个月,比在美国时要忙得多。”话虽这样说,他眼里闪着希冀,“这是‘爬坡’阶段的常态。今年学校在申请博士点和硕士点,我们系的实验室也正在建设。”

邓巍巍觉得自己前三十多年的故事,已经在前几个月讲完,“人生的一个阶段已经告一段落”。 从今年五月开始,他在朋友圈以“连载”的形式,四个月写了两万多字,记录自己的异乡岁月和选择回国的心路历程。文章被《知社学术圈》和《知识分子》这两个在学术圈影响很大的知名公众号转载后,很快成为“10万+”。

20世纪90年代,邓巍巍从洛阳一高保送至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,2001年硕士毕业。随后进入耶鲁大学攻读博士学位。在清华大学时,邓巍巍班上成绩最优秀的十名学生都选择了出国深造,他正是其中一员,“那时在大多数人看来,这条路前途光明”。

2010年,邓巍巍一路顺利成为中佛罗里达大学机械和航空系助理教授。“助理教授入职之后,六年的终身教职倒计时就开始了。这就像拆定时炸弹,如果六年考核不达标,终身教职的梦想会被炸得灰飞烟灭。”邓巍巍这样来形容六年的“高压”生活。

毅然回国

“个人的命运,逃脱不了时代的选择。”十年前,邓巍巍没想过自己会回国。“那个时候,没有那么多彷徨和迷茫。”他坦言,“当我埋头为此苦拼时,时代的天平已经发生了巨变。”

2016年,因各种机缘巧合,邓巍巍向国内几所大学发邮件,希望有机会被邀请做报告。其中一封发给了南方科技大学理学与航空航天系主任。邮件很快得到了回复,邓巍巍见到了南方科技大学校长陈十一。“你来南科大吧。”这在他的心中埋下了种子。

一念起万水千山。2016年8月初,邓巍巍结束国内交流,回到在弗吉尼亚州居住的小镇。“这个小镇人口不到五千,有一条铁路横穿小镇,可是上面内燃机车牵引的火车跑得慢悠悠的,感觉还没我百米冲刺来得快,跟中国子弹飞一般的高铁更加不可同日而语。”与在国内热闹的奔波截然不同,邓巍巍说:“突然有种远离时代的错觉,眼前的生活骤然平静下来,那个从夏到秋的感觉过得尤其慢。”

2016年10月天宫二号发射,“我在美国看大家刷朋友圈,而一个大学同学在发射指挥大厅里参与发射”。邓巍巍觉得:在一项事业的边缘与核心的感受很不一样。“再不冲动就老了。”2017年1月26日,中国农历大年三十,邓巍巍记住了这一天:“从现在开始新的一天。”

人物简介

邓巍巍 1995年进入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,1999年取得学士学位,2001年取得硕士学位。2008年在耶鲁大学机械工程系获博士学位,随后在耶鲁大学任博士后和讲师。2010年受聘于美国中佛罗里达大学机械和航空系任助理教授。2015年加入弗吉尼亚理工大学任副教授并获得终身教职。2016年12月入选第13批国家“千人计划”(青年项目)。现为南方科技大学力学与航空航天工程系教授。

对话:

工作繁忙和成就感非国外能比

记者:从你身边的事例来看,这是一股怎样的“海归潮”?

邓巍巍:从统计数据来看,现在是净回流。“青年千人计划”竞争的强度越来越大,门槛越来越高了。现在在国外有教职的人来参与的也越来越多。

记者:你当时回国最终选择南方科技大学,是怎样考虑的?

邓巍巍:确实有一些其他的选择,但这些学校多是办学比较成熟的,坦率地说,多我一个不多,少我一个不少,真正要做事情,还是要到新的地方去。

这里有足够的空间,没有过多的历史包袱,可以集中精力往前看。人到中年,特别在意剩下的时间。我今年40岁了,40岁~50岁这十年,不能荒废。

记者:你回国这半年,主要做了哪些事?

邓巍巍:今年南方科技大学申报了六个博士学位点,我们系主导申请的力学专业也是其中之一。一个学校如果没有独立的博士点,办学非常困难。

我现在是系里的副主任,主管教学,正好碰到学校办这些大事。现在,我们还在申报一个新的本科专业:航天航空工程。回国的半年里,同时参与本硕博学科建设,在国内外都是比较少见的。所以,这些事情带来的繁忙和成就感,和以前在国外不可比拟。

从研究方面来说,正在组建团队,建设实验室。现在处在“金蝉脱壳”的阶段,二期工程正在盖,办公条件都比较简陋。

记者:你的《海归记》还会写续篇吗?

邓巍巍:要看素材。之前的那篇,是多年的积累。如果从明年开始写,恐怕有点单薄。

希望在试验田做“快乐农夫”

记者:你回来之后对未来的十年是怎样的规划,你所说的“诗和远方”是什么?

邓巍巍:首先,从中国高等教育方面,我想做些事情。对南方科技大学来说,我带来的主要附加值可能不再是科研本身。我有美国主流大学七年的工作经历,在教学方面有不少经验。南方科技大学是中国高等教育的试验田,想在中国办一个不一样的大学,做成示范,我希望在这片试验田里做一个开心的农夫。深圳是中国最像硅谷的地方,南科大许多老师的共识是想把南方科技大学做成中国的斯坦福大学。

其次,想做“顶天立地”的科研,“顶天”是把基础研究做扎实,“立地”就是要把理论结合到比较重要的应用。

最终,希望能在人才方面有所成就,把学生培养成学校的名片。这是一个长期漫长的过程。可能十年之后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就从学生这里体现出来了。

记者:你说到在美国学术圈“重经费、轻教学”的趋势愈演愈烈,现在回国了,你会怎样去处理这些关系?

邓巍巍:长远来看,教学研可以相互促进。如果是一个逻辑清晰的人,对所研究领域很有热情,在讲课当中会传递出来,他必然会是一个好老师。

在教学本身来说,如果要把一个问题讲清楚,要理解得比学生高深很多才行,就会反过来促进科研。有些学生非常聪明,他们的问题也会促进老师想一想,有时回答不出来,还要回去之后下功夫。

“物质的东西很快视而不见”

记者:和很多人不一样,你这次是举家回国。听说一开始,家人并不支持,后来是怎样被说服的?

邓巍巍:我孩子现在就在南方科技大学的实验小学。妻子放弃美国助理教授的职位,现在香港医院做临床研究,一周回一趟深圳。

我太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,她在关键问题上看得很清楚。既然我已经决定要回来,那么每天早上看到一个唉声叹气的老公,还是一个着急去工作的丈夫,她会做出聪明的选择。

记者:在做回国决定的过程当中,周边其他人的看法如何?

邓巍巍:我跟他们解释,我在美国的生活,一眼望得到头。更多关心我的朋友会帮忙分析回国的各种利害关系,比如待遇,有没有房子等。

记者:那你怎么回答?

邓巍巍:现在暂时住在学校提供的教师公寓,虽然是过渡房,但条件不错,拎包入住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这也是对学校的一种信心。

记者:你并不太在意物质的东西?

邓巍巍:我在美国的房子很大,大到不想打扫。现在专家公寓是两室,父母在这里有点挤,在客厅摆了一个上下铺,孩子就在客厅睡。在美国我开一辆凯迪拉克的SUV,现在就开一辆绿源电动自行车。我觉得很开心,每天送女儿上学,她坐在后座上抱着我也觉得很拉风很开心。

大房子,躺下来之后也就是一张床。不论物质条件好坏,很多东西会很快视而不见,没有感觉了。真正有感觉的是那些跟你有接触,有响应,有变化的东西。